章节一

“郭子，你说咱们这兵要当到什么时候？”

杨振国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，眼睛却盯着食堂窗外那面飘扬的军旗。

郭强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，头也没抬：“怎么，才三个月就待不住了？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杨振国抹了抹嘴，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我是说，要是以后有机会提干，咱们得一起上，不能落下谁。”

这话让郭强抬起了头。

九八年的部队食堂里弥漫着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，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转着，带不起多少风。

郭强看着坐在对面的杨振国，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认真。

两人是同一天坐同一辆绿皮火车来的，分在同一个新兵连，睡上下铺。

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，让这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结下了过命的交情。

“那当然。”郭强放下筷子，伸出小拇指，“说好了，同进退，共生死。”

杨振国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白牙，也伸出小拇指紧紧勾住。

“同进退，共生死！”

这个简单的约定，在那个炎热的午后，显得那么郑重其事。

谁也不知道，这句承诺在未来的岁月里，会变成怎样的一把刀。

新兵连结束那天，连长站在操场上训话，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真正的兵了！但我要告诉你们，当兵的路还长着呢，后面的苦，后面的累，多着呢！”

郭强站在队列里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
他能感觉到身旁杨振国的呼吸，和自己保持着同样的节奏。

分配结果出来的时候，两人都松了口气——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步兵连。

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，每天重复着训练、吃饭、睡觉的循环。

但郭强从来不觉得枯燥。

每一次五公里越野，杨振国都会在他身边喘着粗气说“加油”。

每一次战术训练，两人总是默契地互相掩护。

每一次夜间站岗，他们就在星光下聊着家乡，聊着未来。

“郭子，等退伍了，你想干啥？”有天夜里，杨振国突然问道。

郭强握着钢枪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：“我想学门手艺，开个修车铺。你呢？”

“我啊。”杨振国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某种向往，“我想当老板，开大公司，赚大钱，让我爹妈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那挺好。”郭强笑了，“到时候我去给你当司机。”

“说什么呢！”杨振国捶了他肩膀一拳，“咱们是兄弟，要干一起干！”

夜深了，哨位上的探照灯扫过营区，在两人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
那时候的他们真的相信，这份兄弟情能扛过一切。

变故发生在入伍第二年的冬天。

连队接到紧急命令，要进山搜寻一名失踪的测绘员。

那天下着雨夹雪，山路泥泞得一步三滑。

郭强和杨振国被分在同一个搜索小组，负责东侧山坡的排查。

“这鬼天气。”杨振国踩进一个泥坑，靴子陷进去半截，“人到底跑哪儿去了？”

郭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：“少说话，保存体力。”

搜索进行了三个小时，天完全黑了下来。

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显得很微弱，能见度不足十米。

就在他们准备撤回时，郭强突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呼救。

“那边！”他指着左前方的乱石堆。

两人小心翼翼靠过去，果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发现了蜷缩着的测绘员。
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，脸色苍白，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。

“同志，坚持住！”郭强蹲下身检查伤势，“骨折了，得马上固定。”

杨振国从背囊里取出急救包，两人配合着用树枝和绷带做了个简易夹板。

就在他们抬着伤员准备下山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
杨振国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后倒去，他抬着的担架那头猛然下沉。

伤员惨叫着往下滚，郭强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，用身体挡住了下滑的势头。

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，郭强只觉得右腿一阵剧痛，眼前发黑。

等他醒过来时，已经躺在部队医院的病床上了。

右腿打着石膏，悬在半空，疼得钻心。

“你醒了？”杨振国的脸出现在视线里，眼睛红红的，“医生说你是胫骨骨折，得养三个月。”

郭强想动，被杨振国按住了。

“别动！伤员已经送上级医院了，没生命危险。连长说了，这次要给咱们请功！”

“你没事吧？”郭强问。

杨振国摇摇头，握着郭强的手，声音哽咽：“郭子，谢谢你。要不是你，滚下去的就是我了。”
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郭强扯出个笑容，“咱们不是说好了，同进退吗？”

杨振国重重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那一刻，郭强觉得这伤值得。

提干考核的通知是三个月后下来的。

那时郭强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，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。

全连有三个名额，他和杨振国都在推荐名单上。

“郭子，咱们的机会来了！”杨振国兴奋得晚上睡不着，拉着郭强在宿舍走廊说话，“只要通过考核，咱们就能留在部队，以后转业也能安排工作！”

郭强心里也热乎乎的。

他家在河南农村，父母都是种地的，下面还有个妹妹在念书。

要是能提干，家里的负担就能轻很多。

考核分为军事技能、文化考试、政治审查三个部分。

军事技能是郭强的强项，哪怕腿伤初愈，他的成绩依然排在连队前列。

文化考试稍弱些，但也在及格线上。

政治审查更没问题，他这次救人立功，档案上记着嘉奖呢。

考核结束那天晚上，杨振国偷偷买了瓶白酒，两人躲在器械室里庆祝。

“来，郭子，为了咱们的未来，干杯！”杨振国把搪瓷缸子递过来。

郭强接过缸子，却没喝：“考核结果还没出来呢。”

“肯定没问题！”杨振国仰头灌了一大口，辣得直咧嘴，“咱俩这表现，要是都过不了，那谁能过？”

郭强笑了笑，也喝了一口。

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却烧不灭心里的那点不安。

他总觉得杨振国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
具体哪里不对劲，又说不上来。

就是有时候说话躲躲闪闪的，有时候又过分热情。

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，郭强这样告诉自己。

结果公布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
全连集合在操场上，连长拿着名单站在旗杆下。

郭强站在队列里，手心都是汗。
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砰砰砰的，像是要跳出嗓子眼。

杨振国站在他旁边，脸色也有些发白。

“现在我宣布通过提干考核的同志名单。”连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，在操场上空回荡。

“一排，王志刚！”

“到！”前排传来响亮的应答。

郭强的心提得更高了。

“二排，杨振国！”

“到！”身旁的杨振国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郭强的心落下一半，另一半还悬着。

他等着念自己的名字。

可是连长顿了顿，念出了下一个名字：“三排，刘建军！”

“到！”

郭强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没有他。

为什么没有他？

“以上三名同志，明天到团部报到，参加下一轮集训。”连长的声音继续传来，“其他同志，继续在连队服役。解散！”

队伍散开了，人群从郭强身边走过。
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。

杨振国站在原地没动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口。

“郭子，我......”他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。

郭强勉强笑了笑：“恭喜你啊，振国。”

“不是，这......”杨振国急急地说，“你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？我去问问连长！”

他说着就要走，被郭强拉住了。

“别去了，结果都公布了。”

“那不行！”杨振国挣脱他的手，“说好同进退的，我不能自己一个人......”

他的话没说完，但郭强听懂了。

原来杨振国也在意那个约定。

这让郭强心里好受了些。

“你先去报到吧，别耽误了。”郭强说，“我回头自己问问。”

杨振国犹豫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，郭强找到了连长。

连长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，看见他进来，叹了口气。
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来。坐吧。”

郭强没坐，就那么站着：“连长，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通过。”

连长放下手里的文件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郭强啊，你的军事素质是没得说的，文化考试也及格了。但是......”他顿了顿，“政治审查那边，有点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郭强心里一紧。

“有人反映，你入伍前，在老家参与过打架斗殴，还把人家打伤了。有这么回事吗？”

郭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那是他十七岁时候的事。

同村的地痞欺负他妹妹，他冲上去跟人打了起来，确实把对方打伤了。

可那是见义勇为啊！

而且当时村委都调解了，对方也承认是挑衅在先。

“连长，那是......”他想解释。

连长摆摆手：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反映材料上写得很清楚，说你性格冲动，有暴力倾向，不适合提干。”

“是谁反映的？”郭强问。

连长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这个我不能说。但材料是匿名的，而且不止一份。”

郭强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。

推开门，杨振国正在收拾行李，看见他进来，赶紧迎上来。

“问清楚了吗？连长怎么说？”

郭强看着杨振国关切的脸，突然觉得很累。

“没事，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他说着爬上床铺，面朝墙壁躺下。

杨振国在下面站了一会儿，轻轻说了声“那你好好休息”，就继续收拾行李去了。

郭强听着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匿名材料？

不止一份？

谁会这么干？

他在部队人缘不错，没跟谁结过仇啊。

除非......

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
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。

那可是杨振国，是跟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，是跟他拉过勾发过誓要同进退的人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杨振国背着行李准备去团部报到。

郭强送他到营区门口。

“郭子，你放心，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，一定想办法把你弄过去。”杨振国信誓旦旦地说。

郭强笑了笑：“不用，你好好干就行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！”杨振国抓住他的肩膀，“咱们说好的，同进退！我杨振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！”

他的眼神那么真诚，让郭强心里最后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了。

“行了，快走吧，别迟到了。”郭强推了他一把。

杨振国这才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走出十几米，他突然回头，冲着郭强喊：“郭子，等我消息！”

郭强挥了挥手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
他不知道，这一别，就是二十五年。

也不知道，那个喊着“等我消息”的人，永远不会给他任何消息。

退伍那天，郭强背着行李走出营区大门。

天空飘着细雨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
连里几个要好的战友来送他，一一拥抱告别。

“强子，回去好好干，有啥困难打电话！”

“保重啊兄弟！”

“常联系！”

郭强一一点头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他回头看了眼营区，那面军旗在雨中依旧飘扬。

两年，就这么结束了。

没有提干，没有留队，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

唯一的变化，是右腿里多了块钢板，阴雨天会疼。

还有心里，多了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
火车是下午三点的，郭强在候车室坐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他盯着进站口的方向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可是直到检票，那个人也没出现。

杨振国说过会来送他的。

昨天还专门打电话到连部，说一定来，让他等着。

郭强拖着行李上了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火车开动了，站台缓缓向后移动。

就在列车即将驶出站台时，郭强看见一个身影急匆匆跑进来。

是杨振国。

他手里还提着个袋子，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四处张望。

火车越来越快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视野里。

郭强靠在座位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不想去猜杨振国为什么迟到，也不想去想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。

太累了。

就这样吧。

火车一路向南，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逐渐变成南方的青翠。

郭强在第三天的清晨到了家。

父母和妹妹早就在车站等着了，看见他出来，母亲先红了眼眶。

“强子，瘦了。”父亲接过他的行李，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
妹妹挽着他的胳膊，叽叽喳喳问着部队里的事。

郭强一一应着，心里的阴霾散了些。

回到家，母亲做了一桌子菜，都是他爱吃的。

吃饭时，父亲问起提干的事。

郭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没选上。”

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。

妹妹赶紧打圆场：“没选上就没选上，哥回来也好，咱们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
父亲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
但郭强看见了父亲眼里闪过的失望。

那天晚上，郭强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，远处有狗吠。

一切都那么熟悉，又那么陌生。

他在部队这两年，好像做了一场梦。

现在梦醒了，他还是那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。

唯一的收获，是腿上这块钢板，和心里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
郭强用退伍费在县城里开了个修车铺，生意不好不坏，勉强糊口。

他再也没联系过杨振国。

杨振国也没联系过他。

那个“等我消息”的承诺，就像雨后的水渍，太阳一晒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有时候郭强会想，也许杨振国真的很忙，也许他试过联系但没联系上，也许......

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些“也许”都只是自欺欺人。

真正的兄弟，不会两年杳无音信。

真正的兄弟，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消失。

真正的兄弟，不会......

郭强不敢再想下去。

他怕那个答案，怕得要命。

修车铺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，郭强的手艺好，收费公道，回头客越来越多。

第三年，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，叫李秀英，在纺织厂上班。

姑娘话不多，但勤快，每次来修车铺都给郭强带饭，饭菜用饭盒装着，还热乎着。

郭强知道她的意思，但他心里有道坎，一直过不去。

直到有天，李秀英来送饭，看见郭强正拖着条伤腿给一辆大货车换轮胎。

她放下饭盒就过来帮忙，也不嫌脏，两个人一起把轮胎装了上去。

完工后，郭强靠着车喘气，李秀英递过来一瓶水。

“你的腿......是在部队伤的？”她问。

郭强点点头。

“疼吗？”

“阴雨天会疼。”

李秀英沉默了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以后阴雨天，我给你熬姜汤。我妈说姜汤驱寒，能缓解关节疼。”

郭强看着她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那年冬天，他们结婚了。

婚礼很简单，就在老家摆了几桌，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。

部队的战友一个都没来——其实郭强也没请。

他怕请了，那个人也不会来。

那样太难堪了。

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，却也踏实。

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好，郭强招了个学徒，自己轻松了些。

李秀英怀孕了，第二年春天生了个女儿，取名郭小雨。

小雨三岁那年，郭强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杨振国。

那是一档财经访谈节目，杨振国作为青年企业家代表接受采访。

他穿着笔挺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侃侃而谈自己的创业经历。

镜头拉近时，郭强看清了他的脸。

还是那张脸，只是褪去了青涩，多了几分精明和世故。

主持人问：“杨总，听说您当过兵，部队经历对您创业有什么帮助吗？”

杨振国笑了笑，对着镜头说：“部队锻炼了我的意志，教会了我坚持。当然，也让我结识了很多好兄弟，他们在我创业初期给了我很大帮助。”

他说得很诚恳，眼睛里甚至闪着光。

郭强盯着电视屏幕，手里的扳手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李秀英从里屋出来，看见丈夫脸色不对，又看了看电视，明白了。

“是他？”

郭强点点头，弯腰捡起扳手，继续修车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，砸得叮当响。

李秀英叹了口气，把女儿抱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郭强失眠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电视上杨振国的样子。

西装革履，谈笑风生，成功人士。

而他自己呢？

满手油污，围着破围裙，在小县城里修车。

多么讽刺。

原来所谓的“同进退”，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
原来所谓的“好兄弟”，可以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，然后把你忘得一干二净。

郭强翻了个身，右腿又开始疼了。

窗外在下雨，淅淅沥沥的，像在哭。

他想起那个雨夜，想起自己扑过去挡住下滑的担架，想起腿骨折时的剧痛。

想起杨振国红着眼睛说“谢谢你”，想起那个小拇指勾小拇指的约定。

原来一切，早就注定了结局。

只是他太傻，信了。

郭强闭上眼睛，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，没入枕头，消失不见。

从那天起，郭强再也没看过财经频道。

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修车铺，生意越做越大，从小铺面换成了大厂房，还招了五六个工人。

日子似乎好了起来。

但只有郭强自己知道，心里那个窟窿，从来就没填上过。

它在那儿，时不时就疼一下，提醒他曾经的天真和愚蠢。

女儿小雨一天天长大，聪明伶俐，是郭强最大的骄傲。

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，直到女儿考上大学，直到他和秀英慢慢变老。

可是命运这东西，从来不会按你设想的剧本走。

小雨十五岁那年，出事了。

那是个周末，小雨和同学去郊游，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。

郭强接到电话时，正在给一辆车做保养，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，砸到了脚，他都没觉得疼。

医院里，小雨躺在重症监护室，浑身插满管子。

医生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郭强心里：“颅脑损伤，需要马上手术，手术费大概三十万。而且......就算手术成功，也可能有后遗症。”

三十万。

郭强修了二十年车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，也不过十几万。

还差一半。

他蹲在医院走廊里，抱着头，第一次感到绝望。

李秀英在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亲戚朋友借了一圈，凑了五万。

还差十万。

十万块，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，是天文数字。

郭强想过把修车铺卖了，可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，卖了以后拿什么养家？

而且就算卖了，也未必能马上找到买家。

时间不等人，小雨等不起。

那天晚上，郭强坐在医院楼梯间，抽完了整整一包烟。

烟雾缭绕中，他盯着手机通讯录，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。

杨振国。

这个名字，他十五年没拨过了。

电话本里还存着，是当年杨振国留给他的号码，不知道换了没有。

郭强盯着那串数字，盯得眼睛发酸。

最终，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。

电话响了很久，就在郭强准备挂断时，接通了。

“喂，哪位？”

是杨振国的声音，比电视上听到的更加沉稳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。

郭强张了张嘴，发现发不出声音。
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又干又涩。

“哪位？不说话我挂了。”杨振国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。

“是我。”郭强终于挤出两个字，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，“郭强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长久的沉默，沉默到郭强以为电话断了。

“郭强？”杨振国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语气有些复杂，“真是你啊，好久没联系了。”

“是啊，好久。”郭强苦笑，“打扰你了。”

“说什么呢，老战友，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。”杨振国的语气热络起来，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有事？”

郭强握紧手机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“是有点事。我女儿......出了车祸，需要手术，还差十万块钱。我想......”
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“十万啊......”杨振国拖长了声音，“郭强，不是我不帮你，实在是最近公司资金紧张，几个项目都在垫资，我手头也紧。”

郭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不过既然是老战友开口，我尽量想办法。”杨振国话锋一转，“这样，你给我个卡号，我看看能凑多少，明天给你转过去。”

“谢谢。”郭强哑着嗓子说。

“客气什么，咱们是战友嘛。”杨振国笑了，“对了，你女儿在哪个医院？我有空去看看。”

郭强报了医院名字，又说了几句，挂了电话。

放下手机，他靠在墙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不管怎么说，杨振国答应帮忙了。

也许，他错怪他了？

也许，当年的事真的有误会？

也许，杨振国还是那个杨振国，只是大家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？

郭强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女儿有救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第二天，郭强守在银行ATM机前，从早上等到下午。

卡里一分钱都没多。

他给杨振国打电话，关机。

发信息，不回。

郭强的心一点点凉下去。

那种熟悉的，被背叛的感觉，又回来了。

而且这次，比二十五年前那次，更疼，更冷，更绝望。

章节二

小雨的手术不能再拖了。

郭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，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。

“郭先生，我们理解您的困难，但医院有规定，费用不到位，手术没法安排。”主治医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，平静而残酷。

李秀英抓着郭强的手臂，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
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，眼泪已经流干了，只剩下空洞的绝望。

“大夫，求求您，先给我女儿做手术，钱我们一定凑齐，一定......”郭强的声音在发抖，他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
医生叹了口气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：“这是欠费通知单，已经三天了。不是我们不通融，实在是......”

后面的话郭强没听清。

他盯着那张纸上刺眼的红色数字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三十万。

对一个修了二十年车的人来说，这个数字大得吓人。

他已经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，能抵押的东西都抵押了。

还差十万。

就这十万，像一道天堑，横在他和女儿的生命之间。

“我再去想办法。”郭强听见自己这样说，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，李秀英跟在他身后，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
光斑里灰尘飞舞，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抓不住的希望。

“要不......”李秀英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把铺子卖了吧。”

郭强没说话。

修车铺是他二十年的心血，从一个小门面做到现在带六个工人的厂子，每一颗螺丝钉都是他亲手拧上去的。

卖了，以后靠什么生活？

可不卖，女儿怎么办？

“卖。”郭强终于吐出这个字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李秀英的眼泪又掉下来，一滴一滴砸在手上。

郭强握住她的手，那双手粗糙，长满老茧，和他的一样。

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，一点风吹草动，就能让你二十年的努力化为乌有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

郭强掏出来一看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
“喂，是郭强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有点耳熟，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啊，刘建军！不记得了？咱们一个连的，睡你斜对铺！”

郭强想起来了。

刘建军，当年提干考核通过的三人之一，后来听说转业到了地方机关。

“建军啊，好久不见。”郭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

“是啊，一晃都多少年了。”刘建军感慨道，“对了，我听说你女儿住院了，需要钱？”

郭强心里一紧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杨振国告诉我的。”刘建军说，“他给我打电话，说老战友有困难，让大家帮帮忙。这不，我联系了几个在当地的战友，凑了点钱，虽然不多，你先拿着应应急。”

郭强愣住了。

杨振国？

他昨天不是关机不接电话吗？

“振国他......”郭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他挺着急的，说联系不上你，怕你误会。”刘建军说，“这样，你给我个卡号，我把钱给你转过去。不多，就三万，兄弟们一点心意。”

“谢谢，谢谢你们。”郭强鼻子发酸，报出卡号。

挂了电话，他坐在长椅上，脑子乱成一团。

杨振国这是什么意思？

先是一口答应帮忙然后消失，现在又发动战友捐款？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银行发来短信，三万块钱到账了。

紧接着，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

是另一个战友，说杨振国联系了他，也转了五千。

一个下午，郭强接了七个电话，收到了五万多块钱。

每个电话都说，是杨振国联系的他们。

每个电话都说，老战友有困难，必须帮。

郭强握着手机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突然看不懂杨振国了。

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？

是想帮他，还是想演一场戏？

“郭子，钱凑得怎么样了？”李秀英小心翼翼地问。

郭强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战友们捐了五万多，加上之前的，还差四万。”

“那铺子......”

“先不卖。”郭强咬了咬牙，“我再想办法。”

他决定再给杨振国打一次电话。

这次，电话接通了。

“郭强啊，我刚开完会。”杨振国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“不好意思啊，昨天手机没电了，一直忙，没顾上充电。钱收到了吗？我跟几个战友说了，大家凑了点，你先用着。”

“收到了，谢谢你。”郭强说。

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杨振国顿了顿，“对了，我明天正好去你们那边出差，顺道去看看你女儿。医院地址你再发我一遍，我记一下。”

郭强报了地址，挂了电话。

他站在医院走廊里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第二天下午，杨振国真的来了。
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
他带着助理，提着果篮和营养品，阵仗大得像是领导视察。

郭强在病房门口看见他时，几乎没认出来。

电视上的杨振国已经够气派了，真人更是气场十足。

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皮鞋锃亮，头发一丝不苟，手腕上那块表，郭强在杂志上见过，至少值一辆车。

相比之下，郭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，身上还带着机油味，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清洁工。

“郭子！”杨振国大步走过来，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。

这个拥抱很用力，很热情，就像二十五年前在部队时一样。

但郭强却觉得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杨振国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，很好闻，很贵。

而他身上只有机油和汗水的味道。

“好久不见，你瘦了。”杨振国松开他，上下打量着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像是同情，又像是......优越感。

“你也变了。”郭强勉强笑了笑。

“老了，都老了。”杨振国摆摆手，看向病房里，“这就是你女儿？”

郭强点点头，推开病房门。

小雨还在昏睡，脸色苍白，身上插着管子。

李秀英站起来，有些局促地搓着手：“杨总，您来了。”

“别叫杨总，叫振国就行。”杨振国把果篮放下，走到床边，看了看小雨，叹了口气，“多好的孩子，遭这罪。郭子，你放心，孩子的治疗费，包在我身上。”

郭强心里一动：“振国，你已经帮了很多了......”

“那点算什么。”杨振国打断他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本，刷刷写了几笔，撕下来递给郭强，“十万，先拿着，不够再说。”

郭强看着那张支票，手有些抖。

十万。

就这么轻飘飘一张纸。

他修车要修多久才能赚到十万？

“这......这我不能要。”郭强说。

“拿着！”杨振国把支票塞进他手里，用力握住，“郭子，咱们是战友，是兄弟。当年在部队，你救过我的命，这份情，我一辈子记得。”

他说得很动情，眼眶甚至有点红。

但郭强却觉得，这话听着别扭。

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，每个字都对，但就是不对味。

“谢谢。”郭强最终收下了支票。

他需要这笔钱，女儿需要。

尊严什么的，在生命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
杨振国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，问了问病情，说了些安慰的话，就要走。

“公司还有事，我得赶回去。”他拍拍郭强的肩膀，“钱的事别担心，安心给孩子治病。有什么困难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郭强送他下楼。

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，司机看见他们出来，赶紧下车开门。

杨振国坐进车里，降下车窗：“郭子，保重。等孩子好了，带她来省城玩，我招待你们。”

车子开走了，尾气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
郭强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支票，攥得紧紧的。

支票上有杨振国的签名，龙飞凤舞，透着成功人士的自信。

他转身回到医院，交了费，安排了手术。

手术定在三天后。

那三天，郭强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他守在女儿床边，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，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。

李秀英让他回去休息，他不肯。

“我在这儿陪着她。”他说。

其实他是怕，怕一闭上眼睛，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。

手术那天早上，天气很好。
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病房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。

小雨被推进手术室前，睁开了眼睛。

“爸爸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小猫一样。

“哎，爸爸在。”郭强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会死吗？”

“不会，爸爸不会让你死的。”郭强的眼泪掉下来，砸在女儿的手背上。

小雨笑了笑，又闭上眼睛。

手术室的门关上了，红灯亮起。

郭强和李秀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，谁也没说话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郭强盯着那盏红灯，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
小雨刚出生时的样子，小小的，皱巴巴的，哭起来声音特别大。

小雨学会走路，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。

小雨第一次叫他爸爸，软软糯糯的声音。

小雨上学，考试得了第一名，举着奖状给他看。

......

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播放，最后定格在杨振国递给他支票的那个瞬间。

那张脸，那种表情，那个眼神。

郭强突然觉得，杨振国不像来看望病人的，倒像是来......施舍的。

对，就是施舍。

高高在上的，带着怜悯的施舍。

像是给路边的乞丐扔了几个硬币，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，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。

这个念头让郭强很不舒服。

但他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不管怎么样，杨振国帮了他，这是事实。

没有那十万，小雨的手术做不了。

他应该感激，不是吗？

可是为什么，心里这么憋屈？

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。

当医生推开门走出来，摘下口罩说“手术成功”时，郭强腿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

李秀英哭出了声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，终于释放出来的哭声。

小雨被推回病房，还在麻醉中，但脸色看起来好多了。

郭强握着女儿的手，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，终于松了口气。

活着就好。

只要活着，一切都有希望。

三天后，小雨醒了。

虽然还很虚弱，但能认出人，能说简单的词。

医生说，恢复得不错，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要花很多钱，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，需要长期观察。

郭强不在乎。

只要女儿活着，他砸锅卖铁也要给她治。

杨振国那十万，交了手术费和前期治疗费，已经所剩无几。

郭强又开始为钱发愁。

他想把修车铺盘出去，可问了几个买家，出的价都低得离谱。

二十年的心血，在别人眼里，就值那么点钱。

郭强不甘心，但又没办法。

就在他走投无路时，杨振国又打来了电话。

“郭子，孩子怎么样了？”杨振国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，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音乐，像是在什么高档场所。

“手术很成功，谢谢。”郭强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杨振国顿了顿，“对了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我公司在你们县有个项目，需要个本地人帮忙盯着。我觉得你挺合适的，有没有兴趣？”

郭强愣住了。

“什么项目？”

“就是个小工程，修条路。”杨振国说得轻描淡写，“你不用懂技术，就去现场看看，监督一下进度，每月给你开八千，怎么样？”

八千。

郭强修车，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赚这么多。
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郭强问。

“你看你，这话说的。”杨振国笑了，“咱们是战友，我不帮你帮谁？再说了，你女儿后续治疗还要钱，你这修车铺生意也不稳定，不如来帮我，稳定，收入也不错。”

郭强沉默了。

他不是傻子，杨振国突然这么热心，肯定有原因。

但眼下，他确实需要钱。
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他说。

“行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杨振国很爽快，“不过尽快啊，这位置好多人盯着呢。”

挂了电话，郭强坐在修车铺里，看着满地的工具和零件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
去，还是不去？

去了，就等于欠杨振国一个更大的人情。

不去，女儿的康复治疗怎么办？

李秀英端着饭进来，看见丈夫愁眉苦脸的样子，叹了口气。

“杨振国又打电话了？”

郭强点点头，把事情说了。

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要不，你去吧。小雨的病要紧。欠人情就欠人情，以后慢慢还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郭强想说，他不想再欠杨振国任何东西。

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他现在有选择吗？

没有。

三天后，郭强给杨振国打了电话，说愿意去。

杨振国很高兴，说马上安排合同，让他下周就去上班。

挂了电话，郭强看着窗外的天空，突然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
他和杨振国坐在部队食堂里，勾着小拇指说“同进退，共生死”。

那时候的他们，以为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
现在想想，真是天真得可笑。

一周后，郭强去了杨振国说的那个工地。

是在县城西郊，要修一条通往工业园区的路。

工程不大，但也不小，总投资大概五百万。

郭强的工作很简单，就是每天去工地转转，看看进度，记个日志，每周向公司汇报。

工资确实按月发，八千，一分不少。

但他很快发现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杨振国介绍来的，表面上客客气气，背地里却指指点点。

“看见没，那就是杨总的关系户，啥也不懂，就来混工资的。”

“听说他女儿有病，杨总可怜他，才给他这么个闲差。”

“要我说，杨总也真是，养这么个闲人干什么？”

这些话，郭强听见了，但没吭声。

他需要这份工作，需要这份工资。

为了女儿，他可以忍。

可有些事，不是忍就能过去的。

一天，工地上出了事故，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摔断了腿。

郭强赶紧叫了救护车，把人送医院，然后给杨振国打电话汇报。

杨振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件事你处理，该赔钱赔钱，该安抚安抚。但有一点，不能让媒体知道，明白吗？”

郭强不明白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！”杨振国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，“郭强，我让你去是解决问题的，不是制造问题的。这件事要是传出去，工程就得停工，损失你赔得起吗？”

郭强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“听着，”杨振国放缓了语气，“你去找伤者家属谈，私了。钱我给，但必须签保密协议。这事办好了，我给你发奖金。办不好，你就别干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郭强握着手机，手在抖。

他想起二十五年前，杨振国红着眼睛说“郭子，谢谢你救了我”的样子。

和现在这个冷漠的，高高在上的声音，判若两人。

原来人真的会变。

不，也许不是变了。

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杨振国，只不过当年在部队，他伪装得太好。

郭强还是去找了伤者家属。

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，听说丈夫摔断了腿，哭得死去活来。

郭强把杨振国的意思说了，提出私了，赔偿五万。

女人同意了，签了协议，拿了钱。

事情解决了，但郭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，杨振国做的工程，可能没那么干净。

但他不敢问，也不能问。

他需要这份工作，需要钱。

女儿小雨的康复治疗很顺利，但费用也很高。

每个月康复费、药费、复查费，加起来要一万多。

郭强那八千工资，加上修车铺的收入，勉强够用，但存不下钱。

他想给女儿更好的治疗，想让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，但去不起。

李秀英劝他：“慢慢来，别着急，小雨在好转，这就够了。”

郭强知道妻子是在安慰他。

可他心里那股火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凭什么？

凭什么杨振国开豪车住豪宅，而他连给女儿看病的钱都要东拼西凑？

凭什么当年说好同进退，现在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？

他不服。

可不服又能怎么样？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工程快结束了。

杨振国来视察，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，前呼后拥。

郭强作为现场负责人，陪着他们走了一圈。

杨振国很满意，拍着郭强的肩膀说：“干得不错，等工程结束，给你发奖金。”

旁边的人都笑着附和，说杨总仗义，说郭强有福气。

郭强也笑，但笑得很勉强。

午饭安排在县城最好的酒店，杨振国做东，请了县里的一些领导。

郭强也被叫去了，坐在最末席。

席间，推杯换盏，阿谀奉承。

杨振国是绝对的主角，每个人都在敬他酒，说恭维话。

他谈笑风生，来者不拒，俨然一副成功企业家的派头。

酒过三巡，杨振国突然举起杯，对着郭强说：“来，郭子，我敬你一杯。当年在部队，要不是你，我这条命就没了。这份情，我一辈子记得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郭强，眼神复杂。

有羡慕，有好奇，也有不屑。

郭强端起酒杯，站起来：“过去的事了，不提了。”

“那怎么行！”杨振国走过来，搂住他的肩膀，对众人说，“我这兄弟，实诚，厚道。当年在部队，那可是尖子兵，要不是......”他顿了顿，没往下说，只是叹了口气，“可惜了。”

这话说得含糊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郭强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
“来，干了！”杨振国碰了碰他的杯子，一饮而尽。

郭强也干了，白酒入喉，火烧火燎。

坐下后，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。

“听说当年提干，本来有他，后来被人顶了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谁顶的？”

“那谁知道，反正......”

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
郭强低着头，吃菜，一口一口，味同嚼蜡。

原来在杨振国心里，他始终是个可怜虫。

一个需要被施舍，被同情，被拿出来当谈资的可怜虫。

散席后，杨振国把郭强叫到一边，递给他一个信封。

“拿着，奖金。”

郭强接过，捏了捏，很厚，大概有两万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谢什么，你应得的。”杨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郭子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
郭强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
“工程马上结束了，但我这边还有个项目，在省城，规模更大。”杨振国看着他，“我想让你过去帮我，当项目经理，月薪两万，怎么样？”

两万。

郭强心动了。

有了这两万，女儿就能去省城的大医院做康复，就能用更好的药。

“我......”他张了张嘴。

“别急着回答，考虑考虑。”杨振国笑着说，“我知道你有顾虑，怕干不好。放心，我会让人带你的。咱们是兄弟，我不帮你帮谁？”

又是这句话。

郭强突然觉得很恶心。

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考虑考虑。”

“尽快给我答复。”杨振国说完，转身上了车。

车子开走了，郭强站在酒店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，攥得紧紧的。

信封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。

他抬头看天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
就像二十五年前，他退伍那天一样。

那天也下着雨，他在火车站等了一下午，杨振国没来。

今天，杨振国来了，给了他一个信封，和一份工作。

可郭强却觉得，他们之间隔着的，比二十五年前更远，更厚，更不可逾越。

那是一道用金钱和地位堆起来的墙。

而他，永远在墙的这边。

章节三

工程结束那天，郭强站在新修好的路边，看着工人们收拾工具离场。

这条路修了三个月，从一片荒地变成平整的水泥路，两边还种上了树。

看起来很不错。

但只有郭强知道，这条路底下埋着什么。

不合格的沙石，偷工减料的水泥，还有那个摔断腿的工人签的保密协议。

三个月，他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学会了在汇报材料上做文章，学会了怎么把不合格说成合格。

也学会了，怎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面对自己的良心。

杨振国给的两万奖金，郭强拿去给小雨交了康复费。

女儿的情况在好转，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，虽然走得慢，但总归是进步。

李秀英脸上的笑容多了，家里又有了笑声。

只有郭强笑不出来。

他觉得自己像个贼，偷了不该偷的东西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。

手机响了，是杨振国打来的。

“郭子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省城那个项目，我可是给你留着位置呢。”杨振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，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
郭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振国，我想先歇一阵，小雨这边还需要人照顾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
“行，那你先照顾孩子。”杨振国的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不过位置不等人，你想好了尽快告诉我。”

挂了电话，郭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，但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想清楚。

有些路，一旦走上去了，就回不了头。

回家的路上，郭强遇到了刘建军。

就是之前给他打过电话，组织战友捐款的那个刘建军。

他开着辆二手桑塔纳，停在路边，看见郭强，按了按喇叭。

“郭子，上车，我送你。”刘建军摇下车窗。

郭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上了车。

车里很旧，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
“好久不见，建军。”郭强说。

“是啊，上次通电话还是你女儿住院那会儿。”刘建军发动车子，“孩子怎么样了？”

“好多了，能下地走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刘建军点点头，看了郭强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郭强察觉到了：“有话就说。”

刘建军叹了口气，把车停在路边，掏出烟，递给郭强一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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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点上烟，车里烟雾缭绕。

“郭子，有件事，我憋了很久，觉得该告诉你。”刘建军深吸一口烟，缓缓吐出，“关于当年提干的事。”

郭强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没选上你吗？”刘建军问。

郭强摇摇头，等着下文。

“是杨振国。”刘建军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郭强心里，“他写了匿名信，说你入伍前打架斗殴，有暴力倾向。不止一封，他发动了好几个人一起写。”

郭强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。

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撞。

“为......为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问，声音干涩。

“还能为什么，名额有限呗。”刘建军苦笑，“三个名额，你和杨振国都是尖子，但上面说了，一个连最多两个。他怕争不过你，就先下手为强。”

郭强没说话，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。

烟呛进肺里，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”刘建军接着说，“当时杨振国跟我说，你是自愿放弃的，说你家里有事，想早点退伍。我信了，还觉得你傻。直到前几年，我跟一个转业到武装部的战友吃饭，他喝多了，说漏了嘴，我才知道真相。”

郭强看着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
橘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晕开，模糊一片。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？”他问。

刘建军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郭子，我知道杨振国现在混得好，你也在他手底下做事。我说这些，好像在挑拨离间。”

“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郭强说。

刘建军苦笑：“我是怕你难做。杨振国现在是什么人？大老板，有钱有势。你是什么人？修车的。胳膊拧不过大腿，这个道理我懂。”

郭强没说话。

是啊，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
二十五年前拧不过，二十五年后，还是拧不过。

“他最近在拉拢你吧？”刘建军问，“是不是让你去省城？”

郭强点点头。

“我劝你，别去。”刘建军很认真地说，“杨振国这个人，我太了解了。他做任何事，都有目的。他现在用你，是因为你在本地有人脉，能帮他办事。等用完了，你猜他会怎么对你？”

郭强猜不到，也不想去猜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刘建军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咱们是战友。当年在部队，你帮过我，我记得。”

他把郭强送到家，临走前又说：“郭子，听我一句，离杨振国远点。这个人，心太深，你玩不过他。”

车子开走了，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
郭强站在楼下，没上去。

他靠着墙，又点了一根烟。

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当年的背叛，不是误会，不是巧合，是蓄谋已久。

杨振国不仅抢了他的提干名额，还让他背负了这么多年“能力不足”的包袱。

多么讽刺。

那个口口声声说“同进退”的兄弟，从一开始，就计划着把他踩在脚下。

郭强想笑，却笑不出来。

想哭，也没有眼泪。

只有一种冰冷的，彻骨的寒意，从脚底升起，蔓延全身。

他想起杨振国给他支票时的表情，那种施舍的，怜悯的，高高在上的表情。

原来那不是施舍，是羞辱。

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羞辱。

郭强掐灭烟头，转身上楼。

家里的灯亮着，窗户上映出李秀英忙碌的身影。

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，是家的味道。

他推开门，小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见他，甜甜地叫了声“爸爸”。

“回来了？”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，“洗手吃饭。”

郭强洗了手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
三菜一汤，很简单，但很温暖。

“今天康复师说，小雨恢复得不错，再有两个月就能上学了。”李秀英给他盛饭，澳洲幸运8脸上带着笑。

“嗯。”郭强应了一声，低头吃饭。
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不好。”李秀英问。

郭强摇摇头：“没事，累了。”

他不想说，不想让妻子担心。

有些事，男人得自己扛。

吃完饭，小雨去睡觉了。

郭强在阳台上抽烟，李秀英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
“是不是杨振国又找你了？”她问。

郭强没否认。
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“让我去省城，给他当项目经理，月薪两万。”

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想去吗？”

“不想。”郭强说得很干脆。

“为什么？两万不少了，小雨后续治疗还要钱......”

“秀英。”郭强打断她，转过身，看着妻子的眼睛，“有些钱，挣了，心里不踏实。”

李秀英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抱住他。

“不去就不去，咱们慢慢来，日子总能过下去。”

郭强搂着妻子，下巴抵在她头顶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
这一刻，他做出了决定。

不去。

哪怕穷，哪怕苦，也不去。

不为别的，就为心里那口气。

那口憋了二十五年的气。

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郭强想躲，杨振国却不肯放过他。

三天后，杨振国亲自来了县城，没打招呼，直接找到了修车铺。

那时郭强正在给一辆车换轮胎，满手油污。

杨振国从奔驰车上下来，一身名牌西装，和脏乱的修车铺格格不入。

“郭子，忙呢？”他笑着走过来，像是没看见郭强手上的油污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郭强直起身，用抹布擦了擦手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路过，顺便来看看你。”杨振国环顾四周，皱了皱眉，“这地方太小了，该换个大的。”

郭强没接话，去水池边洗手。

杨振国跟过来，站在他身后：“省城那个项目，我想了想，月薪两万确实少了点。这样，给你涨到两万五，年底还有分红，怎么样？”

“振国，我真的......”
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杨振国打断他，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看看这个。”

郭强接过来，是一份工程合同，甲方是省城某局，乙方是杨振国的公司，工程总造价三千万。

“这个项目，油水很大。”杨振国压低声音，“你过去帮我盯着，我保证，一年之内，让你在省城买房买车。”

郭强翻看着合同，手有些抖。

不是激动，是气的。

合同里明确写着，要用某某品牌的材料，但杨振国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另一家品牌，价格便宜三分之一，质量却差很多。

这已经不是偷工减料了，这是以次充好，是犯罪。

“这......”郭强抬头看杨振国。

杨振国笑了笑，抽走合同：“怎么样，干不干？”

郭强明白了。

杨振国不是在给他工作机会，是在拉他下水。

一旦他签了字，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，想跑都跑不了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郭强问。

“因为你是我兄弟，我信得过你。”杨振国说得理所当然，“而且你有经验，上次那个工程就干得不错。郭子，机会难得，别错过了。”

郭强看着杨振国，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
二十五年前，这张脸上写满真诚。

二十五年后，只剩下算计和虚伪。
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郭强说。

杨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郭子，我对你够意思了吧？你女儿生病，我出钱。你没工作，我给你工作。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，你还犹豫什么？”

郭强没说话。

“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？”杨振国盯着他，“刘建军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郭强心里一惊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他能跟我说什么？”

杨振国眯起眼睛，看了郭强一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
“算了，不说这个。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，三天后给我答复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上了车。

车子开走了，留下一地尾气。

郭强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——杨振国“忘”在桌上的。

他展开看了看，越看心越冷。

这份合同，从头到尾都是坑。

一旦出事，他这种小角色，就是替罪羊。

杨振国打的好算盘。

用他当挡箭牌，出了事把他推出去，自己干干净净。

好一个兄弟。

好一个“同进退”。

郭强把合同撕碎，扔进垃圾桶。

然后拿出手机，拨通了刘建军的电话。

“建军，有空吗？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
两人约在一家小茶馆。

刘建军到的时候，郭强已经在了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。

“怎么了，这么急？”刘建军坐下。

郭强把杨振国来找他的事说了，包括那份合同。

刘建军听完，脸色很难看。

“他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郭强说，“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？”

“查查杨振国。”郭强看着刘建军，眼神很平静，“查查他这些年，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
刘建军愣住了。

“郭子，你......”

“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”郭强说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在桌子上，“为我，也为当年那些被他坑过的人。”

刘建军盯着郭强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。

“行，我帮你。不过你得答应我，别冲动，咱们得从长计议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郭强倒了杯茶，推过去，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刘建军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，“咱们是战友。”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郭强照常经营修车铺，接送女儿做康复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但他私下里，一直在收集杨振国的黑料。

刘建军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，有些人脉，很快查到不少东西。

杨振国起家的第一桶金，是挪用退伍安置费。

他当年转业到国企，管着基建项目，从中捞了不少。

后来下海经商，更是变本加厉。

偷税漏税，以次充好，克扣工资，拖欠工程款......
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触目惊心。

最让郭强心寒的是，杨振国不止坑过他一个人。

当年一起退伍的战友，有好几个被他坑过。

有的被他骗去搞传销，血本无归。

有的在他工地上干活，受伤了不给赔。

有的借他钱，到现在没还。

这些人，都因为“战友情”，选择了沉默。

或者说，不得不沉默。

因为他们斗不过杨振国。

有钱有势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，他们这些小人物，拿什么斗？

郭强看着手里的资料，手在抖。

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为那些被坑的战友愤怒，也为自己愤怒。

凭什么？

凭什么坏人可以逍遥法外，好人却要忍气吞声？

凭什么杨振国可以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，还装作一副救世主的样子？

他不服。

他要讨个说法。

哪怕鱼死网破，也要讨个说法。

但怎么讨？

郭强想了很久。

直接举报？证据不足，而且杨振国在省城有关系，很可能压下去。

找媒体曝光？没有实锤，容易被反咬一口。

正想着，手机响了。

是杨振国。

三天期限到了。

郭强深吸一口气，接通电话。

“郭子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”杨振国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，好像笃定郭强会答应。

“振国，我想好了。”郭强说，“这个活，我干不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长久的沉默。

“郭子，你可想清楚了。”杨振国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两万五月薪，年底分红，这种机会，可不是天天有。”
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郭强说得很平静。

“行，有骨气。”杨振国冷笑，“不过郭子，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人呐，得知恩图报。我帮过你，你也得帮我。你不帮我，就是不给我面子。不给我面子的人，通常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
这是威胁。

赤裸裸的威胁。

郭强握着手机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但他没有退缩。

“振国，我也提醒你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人在做，天在看。有些事，做多了，会有报应的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。

“报应？郭子，你电视剧看多了吧？这年头，有钱就是爷，没钱就是孙子。你说报应，我怎么没看见？”

“会看见的。”郭强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和杨振国，彻底撕破脸了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有些仗，必须打。

哪怕打不赢，也要打。

因为不打，就永远站不起来。

不打，就永远是个跪着的可怜虫。

郭强要站着，哪怕站着死，也不跪着生。

这是他的底线。

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，最后的尊严。

章节四

挂断杨振国电话的那个晚上，郭强一夜没睡。
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烟灰缸很快就满了。

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蓝，再到鱼肚白，晨光一点点渗进来，照在茶几上那份厚厚的资料上。

那是刘建军帮他收集的，关于杨振国这些年做的“好事”。

每一页，都是一个被坑害的人。

每一行，都是一笔血泪账。

郭强一页页翻着，手在抖，心在颤。

他不是怕，是怒。

怒杨振国的贪婪，怒那些人的沉默，也怒自己的无能。

如果当年，他能再强硬一点。

如果当年，他能早点看清杨振国的真面目。

如果......

可惜，没有如果。

天亮了。

李秀英从卧室出来，看见满屋的烟味和憔悴的丈夫，吓了一跳。

“你怎么了？一晚上没睡？”

郭强掐灭最后一根烟，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
“秀英，我要去省城一趟。”

“去省城干什么？”

“办点事。”郭强没说具体什么事，他不想让妻子担心。

但李秀英不傻，她看着丈夫手里的资料，又看了看他的表情，大概猜到了。

“是不是跟杨振国有关？”

郭强点点头。

“非要这样吗？”李秀英在他身边坐下，握住他的手，“咱们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吗？小雨的病也快好了，修车铺生意也不错。何必去招惹他？”

“不是我要招惹他。”郭强反握住妻子的手，声音很平静，但很坚定，“是他不肯放过我。秀英，有些事，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。你越躲，他越得寸进尺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郭强打断她，“这件事我必须做。为了我自己，也为了那些被他坑过的人。”

李秀英看着丈夫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你要去，我不拦你。但你要答应我，保护好自己。我和小雨，不能没有你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郭强把妻子搂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，“等我回来，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
当天下午，郭强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。

他没告诉刘建军，也没告诉任何人。

这件事，他必须自己去做。

大巴在高速上行驶，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。

郭强看着窗外，脑子里却在想，见到杨振国，该说什么，怎么说。

直接摊牌？逼他认错？

还是......

他还没想好。

但有一点他很清楚：这次去，不是去求饶，不是去妥协。

是去讨债。

讨一笔拖了二十五年的债。

三个小时后，大巴到了省城。

郭强出了车站，打了个车，直奔杨振国的公司。

那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，在市中心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郭强站在楼下，仰头看着这栋楼，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
当年在部队，他和杨振国睡上下铺，吃一样的饭，穿一样的衣服。

现在，一个在楼里当老板，一个在楼下当路人。

真是造化弄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进大楼。

前台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，看见他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
“先生您好，请问您找谁？”

“我找杨振国。”郭强说。

“请问有预约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抱歉，杨总很忙，没有预约不能见。”前台的笑容不变，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不耐烦。

郭强也不生气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拨通了杨振国的电话。

“振国，我在你公司楼下。让前台放我上去，或者你下来。选一个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等等。”

两分钟后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，走到郭强面前。

“郭先生是吧？杨总请您上去。”

郭强跟着他进了电梯，电梯直达顶层。

电梯门打开，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区，清一色的落地窗，能俯瞰半个省城。

杨振国的办公室在尽头，门开着。

郭强走进去，看见杨振国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，正对着电脑屏幕。

“杨总，人带来了。”带路的男人说。

“嗯，出去吧。”杨振国头也没抬。

男人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郭强和杨振国两个人。

杨振国这才抬起头，靠在椅背上，好整以暇地看着郭强。

“稀客啊，郭子。怎么，想通了，来投奔我了？”

郭强没说话，走到办公桌前，把手里的资料袋扔在桌上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杨振国挑了挑眉。

“看看就知道了。”郭强在他对面坐下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杨振国打开资料袋，抽出里面的文件，一页页翻看。

越看，脸色越难看。

看到最后，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，冷笑道：“郭子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威胁我？”

“不是威胁。”郭强说，“是提醒。提醒你，有些事，做得多了，总会露馅。”

杨振国盯着郭强，眼神像刀子。
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郭强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我就是想问问你，当年在部队，你说‘同进退，共生死’，是认真的吗？”

杨振国脸色变了变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陈年旧事，提它干什么？”

“陈年旧事？”郭强点点头，“对，对你来说是陈年旧事。对我来说，是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。”

他站起来，双手撑在桌上，俯视着杨振国。

“杨振国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来求你，不是来跟你谈条件。我就是来告诉你，你做的那些事，我都知道。你欠我的，欠那些战友的，该还了。”

杨振国也站起来，和郭强对视。

两人身高差不多，但气场天差地别。

一个西装革履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。

一个是大老板，一个是修车工。

但此刻，郭强的眼神，比杨振国更锋利，更决绝。

“郭子，我劝你想清楚。”杨振国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就凭你手里这些东西，扳不倒我。但我要弄你，易如反掌。你女儿的病刚好，你老婆还在纺织厂上班，你那个修车铺，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开不下去。你想清楚，为了出口气，值不值得？”

赤裸裸的威胁。

但郭强不怕了。

当他决定走进这栋楼的时候，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。

“杨振国，你知道吗？”郭强突然笑了，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，就是在部队救了你。如果当时让你滚下去，摔断腿的是你，提干的是我，现在坐在这里的，可能就是我了。”

杨振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“但你猜怎么着？”郭强继续说，“就算重来一次，我可能还是会救你。因为那时候，我真的把你当兄弟。可惜，你不配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
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杨振国一眼。
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后，如果看不到你的诚意，这些东西，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杨振国一个人。

他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，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
突然，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
玻璃碎裂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郭强走出写字楼，站在阳光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憋了二十五年的那口气，终于吐出来了。

痛快。

但也后怕。

他知道，杨振国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他不后悔。

有些仗，必须打。

哪怕打不赢，也要打。

因为不打，就永远站不起来。

郭强在省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，没急着回去。

他在等。

等杨振国的反应。

第一天，风平浪静。

第二天，还是风平浪静。

第三天，中午，郭强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他接通，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很年轻，带着哭腔。

“请问是郭强先生吗？”

“我是，你哪位？”

“我是杨总的秘书。杨总......杨总出事了，您能来一趟医院吗？”

郭强心里一紧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杨总他......他突发心脏病，现在在抢救。他说想见您，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说。”

郭强皱起眉头。

心脏病？

这么巧？

“在哪个医院？”

秘书报了医院名字，是省城最好的私立医院。

郭强挂了电话，沉思了一会儿，还是决定去看看。

不管杨振国是真是假，总得有个了结。

医院里，杨振国躺在VIP病房，身上插着管子，脸色苍白，看起来很虚弱。

看见郭强进来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，但没成功。

“郭子，你来了......”他的声音很微弱，气若游丝。

郭强站在床边，看着他。

“你不是心脏病吗？怎么，演戏演上瘾了？”

杨振国苦笑，指了指床边的椅子。

“坐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郭强没坐，就那么站着。

“说吧，我听着。”

“郭子，我对不起你。”杨振国开口就是道歉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，“当年在部队，是我鬼迷心窍，写了那封匿名信。我怕你提干，抢了我的名额。我怕你比我强，怕你压我一头。我嫉妒你，嫉妒你什么都比我好......”

他说得很动情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但郭强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
“说完了？”他问。

杨振国愣了一下，没想到郭强是这个反应。

“郭子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这二十五年，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。每次梦见你，我都吓出一身冷汗。我知道，我欠你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......”

“所以你就用钱来还？”郭强打断他，“给我十万，给我工作，把我当乞丐一样施舍，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了？”

“不是的，我不是那个意思......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郭强往前走了一步，俯视着杨振国，“杨振国，别装了。你根本就没有心脏病，对吧？你只是想用苦肉计，让我心软，让我放过你，对吧？”

杨振国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他盯着郭强，眼神从可怜变成凶狠，又变成绝望。

“郭子，你非要赶尽杀绝吗？”

“赶尽杀绝的是你。”郭强说，“当年在部队，是你先对我下的手。二十五年后，是你先威胁我。杨振国，路是你自己选的，怪不了别人。”

杨振国闭上眼睛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
再睁开时，眼里已经没有了伪装，只剩下疲惫和苍老。

“你要怎样才肯罢手？”

“很简单。”郭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杨振国面前，“第一，公开道歉，对你当年做的所有事。第二，赔偿，不止是我，还有所有被你坑过的战友。第三，金盆洗手，以后别再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
杨振国看着那张纸，手在抖。

“郭子，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？我哪有那么多......”

“你有。”郭强冷笑，“你开豪车，住豪宅，公司资产几千万。这点钱，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
“那我的名声呢？我公开道歉，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？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郭强转身要走，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，如果我还没看到你的诚意，你就等着上报纸吧。”

“等等！”杨振国叫住他。

郭强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
“郭子，咱们毕竟是战友，毕竟有过命的交情。你就不能......放我一马？”

郭强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出了眼泪。

“杨振国，你现在跟我说战友情？当年你写匿名信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战友情？当年你踩着兄弟往上爬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战友情？现在你跟我说这个，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杨振国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我告诉你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，就是把你当兄弟。你这种人，不配。”

说完，他拉开门，大步离开。

病房里，杨振国盯着天花板，眼神空洞。

他知道，他完了。

郭强手里的那些东西，一旦曝光，他不止身败名裂，还得进去吃牢饭。

他奋斗了半辈子得到的一切，都将化为乌有。

不，他不能。

他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
杨振国挣扎着坐起来，拔掉手上的针头，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，是我。帮我做件事......”

离开医院，郭强没有回旅馆，而是去了一个地方。

部队旧址。

当年他们当兵的地方，现在已经改建成了公园，只有那栋老营房还留着，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。

郭强站在营房前，看着那面褪色的军旗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
二十五年前，他就是在这里，和杨振国许下“同进退，共生死”的诺言。

那时候的他们，多年轻，多单纯。

以为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
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“同进退？”

不过是句笑话。

“郭子？”
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郭强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，正看着他。

老兵很老了，头发全白，腰也弯了，但眼神很亮。

“你是......郭强？”老兵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。

郭强愣了：“您是？”

“我是老赵啊，炊事班的老赵！你不记得了？”

郭强想起来了。

炊事班的老班长，赵建国，当年对他们这些新兵特别好，经常偷偷给他们加餐。

“赵班长！”郭强激动地握住老人的手，“您还在这儿？”

“退休了，没事干，就来这儿当志愿者，给孩子们讲讲部队的故事。”老赵笑呵呵的，露出一口假牙，“你怎么样？这么多年没见了。”

“我还好。”郭强说。

“杨振国呢？那小子，当年可机灵了，现在肯定混得不错吧？”

郭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老赵察觉到了，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们俩的事，我听说了。当年提干那事，是那小子不地道。但我没想到，他能做出那种事。”

郭强心里一动：“您知道？”

“知道一点。”老赵拉着他，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，“当年那封匿名信，是我交上去的。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，信是封好的，只写着‘领导亲启’。后来听说你没提上干，杨振国提上了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可那时候，我也只是个炊事兵，说不上话。”

郭强沉默了。

原来老赵也知道。

原来所有人都知道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。

“郭子，别怪我没告诉你。”老赵拍拍他的手，“那时候告诉你，除了让你更难受，没什么用。杨振国那小子，心思深，你玩不过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郭强说。

“那你这次来省城，是为了......”

“讨债。”郭强说，“讨一笔拖了二十五年的债。”

老赵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是该讨。不过郭子，听我一句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把他逼急了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郭强说，“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
“你有。”老赵很认真地说，“你有老婆，有女儿，有家。郭子，听我的，讨债可以，但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为了那种人，不值得。”

郭强没说话。

老赵的话，他听进去了。

但他有自己的打算。

从部队旧址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
郭强找了个面馆，吃了碗面，然后回了旅馆。

他洗了个澡，躺在床上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杨振国那张脸，年轻的，年老的，真诚的，虚伪的，哭泣的，凶狠的......

最后，定格在二十五年前，那个在食堂里，勾着他小拇指说“同进退，共生死”的少年。

郭强闭上眼睛，一滴眼泪滑下来。

为那个少年。

也为那个，曾经那么相信兄弟情的自己。

第二天一早，郭强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他接通，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很严肃。

“请问是郭强先生吗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们是公安局的，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一下。您现在在哪个酒店，我们派车去接您。”

郭强心里一沉，但声音还算镇定：“什么案子？”

“关于杨振国先生的一些经济问题，我们接到了一些材料，需要您这位举报人协助调查核实。”对方说得很官方。

郭强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我没有举报任何人。”

“郭先生，您昨天下午是否去了杨振国先生的办公室，并留下了一份文件袋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份文件现在在我们这里。请您配合调查，这对厘清事实很重要。”

郭强明白了。杨振国果然行动了，而且动作很快。他把那些“证据”上交了，把自己包装成了“主动交代问题、配合调查”的角色。而郭强，这个送材料上门的人，就成了“举报人”。

“我知道了。我住在……”郭强报了小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。

半小时后，两个穿着便衣但气质干练的男人敲开了房门。他们出示了证件，态度还算客气，但公事公办的口吻不容置疑。

郭强跟着他们去了一个地方，不是公安局，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机关单位的办公室。他被单独请进一间询问室，里面陈设简单，只有一张桌子，三把椅子。其中一人给他倒了杯水，然后两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郭先生，您别紧张，我们只是了解情况。”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，自称姓王，“您提供的那些关于杨振国公司的材料，我们收到了。能说说这些材料您是怎么得到的吗？”

郭强早就想好了说辞：“有些是战友之间聊天知道的，有些是道听途说。我听说他做了不少亏心事，就整理了一下，本来想私下提醒他，让他收敛点。但昨天谈崩了，我就没拿回来。”

“只是道听途说和私下整理？没有刻意调查取证？”王同志追问。

“没有。我就是个修车的，没那个本事调查。”郭强摇头。

“那您和杨振国之间，是否存在个人恩怨？比如，二十五年前在部队，关于提干名额的事情？”王同志问得很细，显然做足了功课。

郭强心头一跳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：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我都快忘了。我和他这些年联系不多，谈不上什么大恩怨。只是看不惯他坑蒙拐骗，尤其是还打着战友的旗号，觉得给部队丢人，才想着提醒他。”

两个办案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年轻的那个开口：“杨振国先生今早主动过来，提交了部分公司账目，也承认了一些管理上的疏漏，并表示愿意积极整改，退还部分不当得利。他提到，您可能是因为当年的一些误会，对他有很深的成见，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他认为我是在诬告陷害？”郭强接过话头，笑了笑，“我那些材料，或许不够严谨，但桩桩件件，都不是我凭空捏造的。你们可以去查，去问那些被他坑过的战友，去问他工地上摔断腿没拿到足额赔偿的工人。看看是我在诬陷，还是他在狡辩。”

“我们会的。但郭先生，举报需要事实依据，不能仅凭情绪和传言。您能为您材料里提到的事情负责吗？”王同志语气严肃。

郭强看着对方，缓缓说道：“我不能为每一件事的细节负责，因为我没有执法权去查证。但我敢为我所说的初衷负责——我希望作恶的人得到惩罚，希望被坑害的人得到公道。如果你们查实我材料里有不实之处，我接受处理。如果查实杨振国确实有问题，我希望他能得到应有的下场。”

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郭强态度配合，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基于义愤整理材料，并无具体调查行为，也没有任何夸大编造的主观故意。对方见问不出更多，便让他留下联系方式，并告知近期不要离开省城，随时可能再找他。

走出那栋楼，郭强深吸了一口略带雾霾的空气。他知道，第一回合，杨振国用“主动交代、化解危机”的方式，勉强接住了他这一拳。但他也成功地把事情捅到了台面上。一旦启动调查，杨振国那本就不干净的账，经不起细查。

他打开手机，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，有刘建军的，有家里座机的，还有李秀英的。他先给妻子回了过去。

“强子，你没事吧？吓死我了！”李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刚才有两个人来家里，说是调查什么的，问了好多关于你和杨振国的事，还问咱家经济状况……”

“我没事，秀英，别怕。”郭强心里一紧，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，“他们问什么，你就照实说，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。我和杨振国的事，跟你和小雨没关系。记住，不管谁问，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，只知道他是我以前的战友，最近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有矛盾。”

安抚好妻子，他又给刘建军打了过去。

“郭子，你可算接电话了！”刘建军语速很快，“我刚听说杨振国那小子自首了？还把你给扯进去了？这王八蛋！”

“不算自首，是‘主动说明情况’。”郭强冷笑，“他反应很快，想把自己摘出来，把我打成挟私报复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需要我做些什么？”

“建军，你什么都别做，尤其别出面。”郭强沉声道，“杨振国现在肯定盯着所有可能帮我的人。你帮我查资料的事，绝不能漏。你好好上你的班，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听我的，你帮我够多了，不能再把你拖下水。”郭强语气坚决，“放心，他埋的雷太多，自己踩不完的。我们等着看。”

挂了电话，郭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。省城很大，很繁华，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。可他感觉自己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。这里没有他的家，没有他的铺子，只有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。

他找了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下，用现金付了房费，尽量不留下电子痕迹。接下来的两天，风平浪静，没有任何人再来找他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杨振国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
果然，第三天下午，郭强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点开，是一张照片——他女儿小雨，正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学校门口。照片拍摄距离很近，明显是刻意为之。紧接着，第二条短信进来：“郭强，谈谈。今晚八点，老地方见。一个人来。别耍花样，想想你女儿。”

老地方，指的是他们新兵连时，常去偷懒聊天的那个小山坡，如今在新建的公园里，位置比较偏僻。

郭强盯着手机屏幕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杨振国果然用了最下作的手段。他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然后，他做了一件事——将这条短信连同发信号码，转发给了之前那位王同志，并附言：“杨振国约我今晚八点在XX公园老地方见面，用我女儿的安全威胁我。我会去，但希望你们能保证我女儿的安全，并在必要时采取行动。”

信息发出去后，他等了几分钟，没有回复。但他相信，这种涉及明确威胁的信息，对方不会无视。

晚上七点半，郭强提前到了公园。初秋的夜晚有些凉意，小山坡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。他找了个长椅坐下，静静等待。

七点五十分，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远处。杨振国从车上下来，独自一人走了过来。他看起来比在医院时精神多了，穿着休闲装，但眼神阴鸷。

他在郭强对面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石桌。

“郭子，你还真敢来。”杨振国先开口。
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郭强看着他，“你还能在这里吃了我？”

杨振国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：“我是不能。但郭子，你得明白，这个社会，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和几分所谓的证据就能赢的。我承认，我公司是有些问题，但我已经主动向有关部门说明了，该补的补，该退的退。最多是罚点款，整改一下。而你呢？你手里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，能把我怎么样？”

“那些‘道听途说’，只要有人去查，就够你喝一壶的。”郭强平静地说。

“查？查什么？查我十年前偷工减料？证据呢？证人呢？郭子，别天真了。那些工人，我给点钱就能封口。那些战友，谁敢站出来指证我？他们还要在省城混，他们的老婆孩子还要工作上学。”杨振国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而你，你有什么？你女儿的照片好看吗？她才十五岁，花一样的年纪。你忍心让她因为你的固执，担惊受怕，甚至出点‘意外’吗？”

郭强的手在石桌下握成了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：“杨振国，你除了用家人威胁，还会什么？二十五年前你就只会背后捅刀子，二十五年后，还是这点下三滥的伎俩。”

“管用就行。”杨振国靠回椅背，点燃一支烟，“郭子，我今天来，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把你手里的东西，原件、复印件，所有备份，全部交出来。然后离开省城，回去开你的修车铺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你女儿会平平安安，我甚至可以再给你一笔钱，让你女儿接受最好的康复治疗。怎么样？”

“不怎么样。”郭强摇头，“我要的，从来不是钱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杨振国不耐烦了。

“我要你公开承认，当年在部队，是你写匿名信害我。我要你向你坑过的每一个战友道歉、赔偿。我要你为你做的所有缺德事，付出代价。”郭强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。

杨振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嗤笑出声：“郭强，你疯了吧？你以为你是谁？正义使者？我告诉你，没人会在意二十五年前的一封破信！也没人会为了所谓公道，去得罪现在的我！醒醒吧，这个世界是讲实力的！”

“也许吧。”郭强也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决绝，“但总得有人试试，告诉像你这样的人，不是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。总得有人记得，什么叫对，什么叫错。总得有人，为‘战友情’这三个字，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
杨振国脸色彻底阴沉下来：“所以，你是铁了心要跟我死磕到底了？”

“是你先开始的。”郭强站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杨振国，路还长，我们走着瞧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就要走。

“郭强！”杨振国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，“你就不怕你女儿……”

“我怕。”郭强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“但我更怕我女儿长大后知道，她爸爸是个因为害怕威胁，就向恶人低头的懦夫。我更怕我女儿生活在一个，好人沉默、坏人嚣张的世界里。杨振国，你尽管放马过来。但我保证，你敢动我家人一根毫毛，我就是拼了这条命，也要拉你下地狱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字字铿锵，在山坡的夜风里，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杨振国愣住了，他第一次在郭强身上看到如此凛然的气势。这个他印象中老实、甚至有些窝囊的修车工，此刻的背影，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亮起了几道手电筒的光芒，几个身影快速朝这边走来。为首一人，正是那天找郭强谈话的王同志。

杨振国脸色大变。

郭强这才转过身，对杨振国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：“忘了告诉你，我来之前，已经把你威胁我的短信，转发给办案同志了。看来，他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
“你……”杨振国又惊又怒，指着郭强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
王同志几人已经走到近前，目光严肃地在两人脸上扫过。

“杨振国先生，郭强先生，这么晚了，在这里聊什么呢？”王同志问道。

“没什么，叙叙旧，聊聊部队的事。”郭强平静地说。

杨振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是，是啊，老战友，聊聊。”

“只是聊天？”王同志看向杨振国，“我们接到郭强先生反映，你涉嫌发送威胁信息，以其家人安全相要挟。有这回事吗？”

“误会，绝对是误会！”杨振国连忙摆手，“我就是发了个短信约他见面，可能用词不太妥当，让郭强误会了。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？我可是守法公民！”

“是不是误会，我们会调查。”王同志不置可否，又看向郭强，“郭先生，你女儿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辖区派出所关注，确保安全。另外，关于杨振国公司的一些问题，我们初步核查，确实存在一些疑点，已经正式立案，下一步会进行深入调查。近期可能需要你们二位继续配合。”

“我一定配合。”郭强点头。

杨振国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好。时间不早了，二位都早点回去休息吧。记住，依法解决问题，不要采取任何过激行为。”王同志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，带着人先离开了。

山坡上，又只剩下郭强和杨振国两人，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。

“好，好得很，郭强。”杨振国咬牙切齿，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，“你赢了这一手。但你别高兴得太早，调查？慢慢查吧，查个一年半载，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。”

“我等着。”郭强不再看他，迈步朝山下走去。这一次，他的脚步沉稳了许多。

他知道，战斗远未结束。杨振国树大根深，关系网复杂，想要彻底扳倒他，绝非易事。立案调查只是开始，后续的取证、博弈、角力，可能漫长而艰难。

但他不再害怕，也不再孤独。

他身后，有渴望公道的战友，有默默支持的兄弟（刘建军虽然被要求不出面，但那份情义在），有尽职的调查人员，更有需要他守护的家人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找回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、在哨位上挺直脊梁的兵——那个相信正义、勇于担当的自己。

回到小招待所，郭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，报了平安，简单说了情况，让她安心。李秀英在电话那头哭了，是释然和后怕的哭。郭强温声安慰着她，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柔情。

他又给刘建军发了条信息：“风波起，静观其变。珍重，勿回。”

做完这些，他躺在床上，很快就睡着了。这是几天来，他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郭强按照要求留在省城，配合了几次问询。他知无不言，但也谨言慎行，只陈述自己知道和听说的事实，不做主观推测。

调查似乎在稳步推进，偶尔有些风声传出来，说杨振国的公司被查了账，几个项目被暂停，他本人也被限制离开本市。杨振国那边则异常低调，很少公开露面。

郭强的小修车铺，在李秀英和一个老实学徒的打理下，勉强维持着。小雨的康复进展顺利，已经可以回学校上课了，只是需要避免剧烈运动。家里的经济有些拮据，但还能支撑。

有一天，郭强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，对方自称是某媒体网站的记者，说收到一些关于杨振国及其公司涉嫌多项违规操作的爆料材料，想向他核实一些情况，尤其是其中涉及部队战友的部分。

郭强立刻警惕起来。他没有向任何媒体爆料，这很可能是杨振国下的又一个套——引诱他对外发布不实信息，然后以“诽谤”、“损害商业信誉”等罪名反诉他。

“对不起，我没什么可说的。一切以相关部门调查结论为准。”郭强果断挂了电话，并将这个情况告知了王同志。

王同志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你做得对。调查期间，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，不要对外发表任何看法。有些人，可能想搅浑水。”

果然，没过两天，网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帖子，内容似是而非，有的说“退伍老兵眼红战友成功，恶意举报”，有的说“企业家积极整改反遭构陷”，还有的暗指“调查存在不公”。虽然没掀起太大浪花，但明显是有人在带节奏。

郭强看着这些，心里冷笑。杨振国果然不肯坐以待毙，开始动用舆论手段了。但他相信，在确凿的证据和公正的调查面前，这些伎俩终将徒劳。

就在舆论暗流涌动之际，转机突然出现。

一个郭强从未想过会联系他的人，找到了他。

是当年那个在杨振国工地上摔断腿的工人的妻子。那个收了五万块签了保密协议的女人。

女人是通过刘建军辗转找到郭强电话的，电话里，她哭得撕心裂肺：“郭老板，我男人……我男人他走了！并发症，没救过来……那点钱早花光了，还欠一屁股债……杨振国那个天杀的，他不是人！他当初骗我们签协议，说后续治疗他都管，可人一走，他就翻脸不认账了！求求你，帮帮我们，告他！我们要告他！”

郭强心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一条人命！活生生的人命，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掩埋在了“私了”协议之下。

他详细询问了情况，要了医院证明、死亡证明、当初的协议照片等。然后，他带着这些沉甸甸的新证据，再次找到了王同志。

这一次，情况不同了。工伤致死，涉嫌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瞒报，而且涉及人命，性质骤然升级。

与此同时，或许是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，或许是内部出现了分化，开始有杨振国公司曾经的员工、合作方，甚至个别受过坑害的战友，小心翼翼地通过不同渠道，向调查组提供线索和证据。雪球，开始滚动。

两个月后，一个普通的下午，郭强正在租住的小屋里看书，手机响了。是王同志。

“郭强先生，杨振国被正式拘留了。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、职务侵占、行贿等多宗罪名。案子已经移送给检察院了。”

郭强握着手机，久久没有说话。窗外，秋日的阳光正好，透过玻璃，暖洋洋地洒在身上。

“谢谢。”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。

“不用谢我们，是他自己罪有应得。”王同志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另外，关于当年部队提干那件事，虽然过去很久，很多具体证据难以追查，但组织上会根据相关情况，对你的档案进行必要的说明和澄清。虽然无法改变过去，但至少，能还你一个清白。”

郭强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二十五年了，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。不是为了提干，而是为了那份被玷污的荣誉和信任。

“谢谢……真的，谢谢。”他声音有些哽咽。

挂了电话，郭强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泪水无声滑落。是解脱，是欣慰，也是祭奠。祭奠那个曾被背叛的青春，祭奠那条无辜消逝的生命，也祭奠那段彻底死去的、名为“战友情”的过往。

几天后，郭强收拾行装，准备回家。在车站，他意外地看到了刘建军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郭强问。

“来送送你。顺便，告诉你个消息。”刘建军揽住他的肩膀，“几个被杨振国坑过的老战友，听说他进去了，都松了口气。大家商量着，等判决下来，要一起聚聚，也算去去晦气。你来不来？”

郭强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来。”

“还有，”刘建军压低声音，“当年写匿名信那事，除了杨振国，还有两个人被他撺掇着一起签了名。那俩家伙，这些年心里也不安生。杨振国一出事，他们怕牵连，主动找老连长坦白了，说都是被杨振国忽悠的，愿意写材料证明。老连长气得够呛，说一定要把情况反映上去，给你彻底正名。”

郭强拍了拍刘建军的背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，迟到的清白终究是清白。

回到家那天，李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，小雨也早早等在门口，扑进他怀里。

“爸爸！你终于回来了！”

“回来了，再也不走了。”郭强紧紧抱住女儿，亲了亲她的头发。

家，永远是最后的港湾，和最温暖的归宿。

晚饭后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消息：“本市知名企业家杨振国，因涉嫌多项犯罪，近日已被依法批准逮捕。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。相关部门表示，将依法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活动，维护公平正义的市场经济秩序……”

镜头里，杨振国被押解的侧脸一闪而过，那张曾经志得意满的脸，写满了灰败和绝望。

李秀英轻轻握住郭强的手。小雨似懂非懂地看着新闻，又看看爸爸。

郭强拿起遥控器，换了个动画片频道。

“看这个吧，这个好看。”他笑着说。

窗外的夜幕已然降临，但万家灯火，格外明亮。

几个月后，杨振国案一审宣判。数罪并罚，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，并处罚金，追缴违法所得。他提起上诉，但二审维持了原判。

宣判那天，郭强没有去法庭。他在自己的修车铺里，和学徒一起，为一辆老旧的轿车更换发动机。机油的味道，钢铁碰撞的声音，让他觉得踏实。

刘建军打来电话，告诉他结果，电话里还能听到其他几个战友吵吵嚷嚷要庆祝的声音。

“郭子，晚上聚聚？老地方，咱们自己烤串。”

“好。”郭强笑着应下。

傍晚，在刘建军家的小院里，炭火生起，肉串飘香。五六个当年一个连队的老兵围坐在一起，啤酒冒着泡沫。

没有人刻意提杨振国，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，聊着孩子的学业，聊着当年的糗事，笑声不断。

酒过三巡，一个当年也被杨振国借过钱没还的战友老李，红着脸端起酒杯，对郭强说：“强子，我敬你一杯。当年……当年我也被他坑过，但没敢吭声。你……你是这个！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
“对，强子，敬你！”其他人也纷纷举杯。

郭强举起酒杯，和众人一一碰过，然后一饮而尽。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，带着淡淡的苦涩，而后是回甘。

“过去的事，都过去了。”郭强放下杯子，看着跳动的炭火，“以后的路，咱们都得好好走。”

“对，好好走！”

“为了以后，干杯！”

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，声音清脆。火光映照着每一张不再年轻、但此刻格外生动的脸。

夜空清澈，繁星点点。

郭强知道，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抹平，有些背叛的记忆也许会偶尔刺疼。但生活总要向前。他有了需要守护的家人，有了真正值得珍惜的友情，有了凭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日子，还有一颗历经磨难却愈加澄明坚定的心。

这就够了。

未来还长，但每一步，他都会走得堂堂正正，稳稳当当。

就像当年在训练场上，连长吼的那样：

“抬头！挺胸！目视前方！走你自己的路！”